
[俄]康·帕乌斯托夫斯基
一篮云杉球果音乐已经不是在奏悦耳的声音,
它是在呼唤,
呼唤人们随它到一个国度去,
那里任何痛苦都不会使爱情冷却,
那里任何人都不会彼此剥夺幸福,
那里的太阳好像童话中善良女巫头发上的金冠,光辉灿烂。
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①在卑尔根②附近的森林里消磨秋日。
所有的森林都是很美的,那里蘑菇幽香沁鼻,树叶簌簌有声。但是最美的还是海边山上的森林。这里可以听见波浪拍岸的声音,海面经常有烟雾弥漫过来。潮气既浓,就使苔藓一味疯长,绿茸茸的一缕一缕从树枝上直挂到地面上。
此外,在山上森林里还有情趣盎然的回声,有如善于模仿某些同类叫声的模仿鸟。那回声一直在等待机会,一捕捉到任何响声,就度岩穿林把它反送出来。
有一回,格里格在山上森林里遇见一个梳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那是护林员的女儿,正往篮子里捡云杉球果。
秋天里,要是把大地上所有的黄金和铜都集中起来,锻造出千万片薄薄的叶子,也只能凑成山上秋装的微不足道的部分。何况锻造的叶子比起真的叶子,特别是白杨树叶来,粗糙多了。谁都知道,小鸟的啁啾,也会叫白杨树叶瑟瑟发抖的。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格里格问道。
“达格妮·贝德尔森。”小姑娘轻声答道。
她回答的声音那么轻,倒不是感到害怕,而是有点难为情。她没有害怕的道理,因为格里格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不凑巧!”格里格说,“我没有东西可以送你。我的口袋里没有娃娃,没有花带子,也没有天鹅绒做的兔子。”
“我有妈妈的旧娃娃,”小姑娘回答说,“过去她是会闭眼睛的。瞧,就是这样!”
小姑娘慢慢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来时,格里格发现她的眸子是碧莹莹的,金色的树叶在那里面微微闪耀着火一样的亮光。
“现在她睁着眼睛睡了,”达格妮难过地又说,“老人都睡不好觉。爷爷就整宿哼哼。”
“我说,达格妮,”格里格说道,“我想好了,我要送你一件有趣的东西。不过现在不行,大概要十年以后。”
达格妮举起两手一拍。“唉,要这么久哪!”
“你可知道,这东西我还得做起来哩。”
“是什么东西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达格妮严肃地说道,“您一辈子就只能做五六件玩具了?”
格里格不好意思起来。
“那也不,不是这么回事,”他迟疑地反驳说,“也许我几天就可以做成。但是这样的东西不是送给小孩子的。我是为大人做的。”
“我不会打破的,”达格妮一边恳求,一边拉格里格的袖子,“我也不会弄坏。您瞧!爷爷有一只玻璃做的玩具船,我给它擦灰尘,从来没有碰破过一点儿。”
“这丫头,把我全给搅乱了。”格里格懊丧地想。他像一般大人在小孩面前落到尴尬境地那样照例说道:“你还小,你还不大懂。你要学会忍耐。现在把篮子给我吧。你拿着费劲儿。我送你,咱们说点儿别的。”
达格妮叹了口气,把篮子递给格里格。那篮子的确不轻。云杉球果含的树脂很多,因此比松球果分量重得多。
等到看见树木掩映下的护林员的房子以后,格里格说:“好啦,现在你自己可以跑到家了,达格妮·贝德尔森。挪威很多小姑娘姓名都跟你一样。你父亲叫什么?”
“哈格鲁普,”达格妮答罢,又皱起额头问,“您就不去我们家吗?我们家有绣花的台布,棕黄色的猫,还有玻璃船。爷爷会让您拿玻璃船的。”
“谢谢。现在我没工夫。再见吧,达格妮!”
格里格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向大海那边走过去。达格妮紧锁双眉,看着他的背影。她把篮子挎歪了,球果一个一个掉落下来。
“我要写一首曲子,”格里格拿定了主意,“我让封面印上:献给达格妮·贝德尔森——护林员哈格鲁普·贝德尔森的女儿,当她满十八岁的时候。”
卑尔根一切依旧。
格里格把所有会使声音稍受影响的东西——地毯、帘子、软座家具都早搬出了房子,只留下一张旧长沙发。那长沙发可以坐十个人,所以格里格没有下决心把它扔出去。
朋友们说作曲家的房子像砍柴人的家。房子里好看的东西就是一架钢琴。一个人倘有想象的天赋,他会在这白白的四壁之间听到奇妙的东西——从烟波浩渺的北方海洋上的海潮音,海潮上空吟啸着粗野韵诗的风,到小姑娘拍着破布娃娃唱的歌。
不论是人们想建立丰功伟绩的冲动,还是爱情,钢琴全可以奏出来。黑白音键从格里格有力的手指底下奔驰着,时而忧戚,时而欢笑,时而像暴风怒吼,最后突然静息下来。
在静息中只有一根细弦还久久地响着,仿佛这是受了姐姐欺侮的灰姑娘在哭泣。
格里格把身子向后仰着细听,直到这个最后的声音消失在早已住着一只蟋蟀的厨房里。
只听见水龙头里的水以节拍机的精确度一秒一秒地数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那水滴在反反复复地说,时间不等人,应该赶紧去做心里想做的一切。
格里格为达格妮写曲写了一个多月。
时令已交初冬。烟雾笼罩着整个城市。生了锈的轮船从各个国家开来,静靠在木头码头旁边,断断续续放出蒸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不久,下雪了。格里格从窗口看见雪花回旋穿插,一片片粘在树梢上。
无论我们的语言多么丰富,想用语言来传达音乐,当然是不可能的。
格里格写着处女时代和幸福的无穷之美。
他一边写,一边看见那个眼睛碧莹莹的姑娘,欢天喜地,气喘吁吁,迎面向他跑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拿热烘烘的脸蛋贴在他没有刮掉花白胡子的面颊上。“谢谢!”她说着,尽管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他。
“你好像太阳,”格里格对她说,“好像温柔的风,清新的早晨。你的心里开了一朵白花,使你的全身充满了春天的芬芳。我看到了生活。不管人家对你说生活的什么话,你要永远相信,生活是无比美好的。我老了,但是我把生活、工作、才能都献给了青年。把一切都永远地献给了他们。因此我也许比你更加幸福,达格妮。”
“你是放射奇光的白夜。你是幸福。你是流丽的朝霞。你的声音让人心弦颤动。”
“凡是在你周围的、能接触到你的、你能接触到的、使你高兴的、让你思索的一切,都会是很美好的。”
格里格这样想着,并把所想的一切弹奏出来。他怀疑有谁在偷听。他甚至猜到是谁在偷听。那是树上的山雀,从港口过来玩耍的水手,邻家的洗衣女,蟋蟀,沉沉低空飘下来的雪花,还有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灰姑娘。
他们各有各的听法。
山雀如痴如醉。不管它们怎样跳来蹦去,那唧唧喳喳声还是不能压过钢琴声。
玩耍的水手们随便坐在房子的台阶上,一边听,一边啜泣。洗衣女伸直腰,用手掌擦着发红的眼睛,微微摇着头。蟋蟀从瓷砖小壁炉的裂缝中爬出来,从小缝口窥视格里格。
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停在半空,听着房子里像一条条小溪似的奔流出来的乐声。灰姑娘绽开笑脸,看着地板。她的光脚旁边摆着水晶鞋。那双鞋子不住地震颤,彼此相碰,来响应从格里格房间里飘来的和弦。
比起音乐会上身着盛装、彬彬有礼的人来,格里格更加看重这些听众。
达格妮十八岁时,从中学毕业了。
为此,父亲打发她到克立斯坦尼亚③的玛格达姑姑家去做客。让小姑娘(尽管达格妮已是个身材俊俏、梳两条淡褐色粗辫子的大姑娘了,父亲却认为她还是个小姑娘)去见见世面,看看人们过的日子,玩几天。
谁能知道达格妮前途如何呢?也许会嫁个诚实、体贴,但是乏味、有点儿吝啬的丈夫?或者在乡村小铺子里当个店员?或者在卑尔根无数轮船公司中找个事做?
玛格达是剧院里的裁缝。她的丈夫尼尔斯在同一剧院当理发师。
他们住在剧院的一个小房间里。从这里可以看见飘着五颜六色的船旗的海湾和易卜生纪念碑。
窗户敞着,整天可以听见轮船的鸣声。尼尔斯姑夫总爱琢磨它们的声音,据他说,他可以准确无误地知道是哪一只船在叫:是哥本哈根来的“诺尔德尔内”号,格拉斯哥来的“苏格兰歌手”号,还是波尔多来的“贞德”号。
玛格达姑姑的房间里有许多演戏用的东西:锦缎、丝、抽纱、绦带、花边、插黑色鸵鸟羽毛的老式细毡帽、吉卜赛女人用的披肩、灰白的假发、带铜马刺的骑兵长靴、长剑、扇子,和银线绣的、弯折处已破损的鞋子。这些东西都得由她来缝合、修补、清洗和熨平。
墙上挂着从图书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片,诸如路易十四时代得勋章的人、穿钟式大裙的美女、骑士、穿无袖长衣的俄国女人、水手和头戴柞树花冠兼做生意的海盗。
要到这房间去,须得爬很陡的梯子。那儿老有一股颜料和调在金粉里的清漆发出的气味。
达格妮常常去看戏。这是很诱人的事。但是看过戏以后,达格妮长久不能入睡,有时甚至躺在床上哭泣。
这把玛格达姑姑吓坏了,于是就来安慰她,说不能盲目相信舞台上演的事。但是尼尔斯姑夫为此骂玛格达是“抱窝母鸡”,并且说,倒是相反,应该相信戏里的一切,要不然,人们就不需要任何戏剧了。达格妮也就相信了。
不过玛格达姑姑还是坚持,应该去音乐会听听音乐,换换口味。
这一点尼尔斯并不反对。他说:“音乐是天才的镜子。”
尼尔斯喜欢把话说得高雅、玄妙。他说达格妮好比是序曲的第一个和弦。他又说,玛格达对于人们有魔法般的权力。意思是,玛格达是缝戏装的,谁不知道一个人每回穿上新的衣服就会完全变样。你就看吧,同一个演员,昨天是卑鄙的凶手,今天是热恋的情人,明天是宫廷小丑,后天又是人民英雄了。
“达格妮,”玛格达每逢这种时候就喊道,“塞上耳朵,别听他瞎扯!他自己都不明白说的什么,这个爱发议论的穷酸东西!”
那是在温暖的六月里,正是白夜来到的时候,城市公园里开露天音乐会。
达格妮同玛格达和尼尔斯去听音乐。她想穿上唯一的一件白衣服。但是尼尔斯说,漂亮姑娘的衣着,应该从周围环境中显得突出才好。总之,他就这个问题发表的一席话,可归结为:白夜必须穿黑衣服,反之,黑夜就应该穿白衣服,显得白亮。
要驳倒尼尔斯是不可能的,达格妮也就穿上了用柔软而光滑的天鹅绒做的黑衣服。这件衣服是玛格达从剧院服装部拿来的。
达格妮穿上以后,玛格达不能不同意,尼尔斯说的话看来是对的了——任何东西也不能像这神秘的天鹅绒一样,使达格妮肤如凝脂的脸庞和闪着暗淡金色的辫子显得格外分明了。
“你瞧,玛格达,”尼尔斯姑夫轻声说道,“达格妮这么漂亮,好像是要赴头一次幽会。”
“真是的!”玛格达答道,“你跟我初次幽会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跟前看到的不是个发狂的美男子,而简直是个话口袋子。”
玛格达说着吻了吻尼尔斯姑夫的头。

港口一尊古老的大炮晚上照例鸣炮以后,音乐会开始。鸣炮是表示太阳已经下山。
尽管是在晚上,无论是乐队指挥还是乐队队员,都没有开亮乐谱架上的小灯。晚上清光大好,椴树叶丛中的灯已点亮,显然只是为了把音乐会装点得好看一些。
达格妮听交响音乐是第一回。交响音乐对她产生了奇妙的作用。乐队抑扬婉转和雷鸣般的声音使达格妮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梦幻似的景象。
后来她猛地一抖,抬起了眼睛。她仿佛听见那个穿燕尾服的报节目的消瘦男人在叫她的名字。
“尼尔斯,是你叫我吗?”达格妮问尼尔斯姑夫,并向他看了看,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尼尔斯姑夫看着达格妮,那神情不知是惊吓,还是赞赏。玛格达姑姑拿手帕捂着嘴,也这样看她。
“怎么回事啊?”达格妮问道。
玛格达抓住她的一只手,悄悄说:“你听!”
那时达格妮听见穿燕尾服的人说:“最后几排听众要我再报一遍,好,下面要演奏的是爱德华·格里格的一首著名乐曲,是为护林员哈格鲁普·贝德尔森的女儿达格妮·贝德尔森满十八岁而作的。”
达格妮使劲喘一口气,以致胸口都痛了起来。她本想喘这一口气,好止住涌到喉头的泪水,不想无济于事。她弯下腰,拿两只手掌捂住脸。
起初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内心有如风狂浪涌。后来终于听见了牧笛在清晨如怨如诉,随即弦乐队以千百个声音微微颤动一下,回应起来。
旋律在发展,在上升,像狂风大作,刮过树梢,吹落树叶,摇动青草,把清凉的叶屑打在人脸上。达格妮感觉到了音乐引起空气的一阵阵振动,她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的!这是她的森林,她的故乡!她的群山,如怨如诉的牧笛,她的海潮音!
玻璃船行驶中海水泡沫纷起。风在船上的缆绳间呼啸。这个声音不知不觉地变为森林中铃铛丁零,空中飞鸟啁啾,孩子们互相呼叫,又变为少女之歌——清晨情人往她的窗口扔进一把沙子。这首歌,达格妮在自己山里常听见。
这么说,那就是他了!那个头发花白、帮她把一篮云杉球果送到家的人。那是爱德华·格里格,是一位魔法师和伟大的音乐家!她曾经责备他做东西速度太慢。
如今,他答应十年以后为她做成的礼物已经呈现在面前!
达格妮毫不掩饰地流着感激的眼泪。这时候,从地面到低浮在城市上空的云彩之间的整个天地,都响彻了音乐。一阵阵旋律激荡着云层,有如水波微兴;穿过这云层,可以望见晶莹的星星。
音乐已经不是在奏悦耳的声音,它是在呼唤,呼唤人们随它到一个国度去,那里任何痛苦都不会使爱情冷却,那里任何人都不会彼此剥夺幸福,那里的太阳好像童话中善良女巫头发上的金冠,光辉灿烂。
在乐声奔腾中,突然响起熟悉的人语声。“你是幸福,”他说,“你是流丽的朝霞!”
音乐静息了。掌声开头慢慢地响起来,后来越鼓越响,有如雷鸣。
达格妮站起来,快步朝公园出口走去。大家转脸看她。也许有些听众已猜想到,这个姑娘就是格里格把他的不朽作品献给她的那个达格妮·贝德尔森。
“他去世了!”达格妮想,“为什么?”倘若能看到他,那多好啊!倘若他在这里,那多好啊!她的心会怎样剧烈地跳动着,迎着他跑去,搂住他的脖子,拿泪水汪汪的面颊紧贴在他的面颊上,只说两个字:“谢谢!”“为什么?”他会问道。“我不知道……”达格妮回答,“为了您没有忘记我。为了您的慷慨。为了您在我面前揭开了一个人在精神上应该寄托的那种美好的东西。”
达格妮在空荡荡的街上走着。她没有发觉玛格达派尼尔斯跟在她的后面,竭力不让她看见。尼尔斯像醉汉似的摇摇晃晃,嘴里嘟哝着他们平凡生活圈子中出现的奇迹。
朦胧的夜色还笼罩着城市,但窗口里已透进北方的迷离曙光,稍稍带点儿金色。
达格妮向海边走去。大海仍在沉睡,没有一点波动。
达格妮虽然自己还蒙蒙胧胧,但是整个身心都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不由得把手紧紧一握,呻吟了起来。
“听我说,生活,”达格妮轻轻地说,“我爱你啊。”
她笑了起来,一边睁大眼睛看着轮船上的灯火。灯影在透明的灰色的水中慢慢地晃动着。站在不远处的尼尔斯听见了她的笑声,
回家去了。现在他不必替达格妮担心了。现在他知道她的生活不会白过了。
1954年
潘安荣译
编者注:①爱德华·格里格(1843-1907),挪威作曲家。②卑尔根,挪威西部的一个海港。
(文章来源:Kindle电子书《一篮云杉球果》)
(图片来源:第一张:熊猫办公,第二张:Veer图库)
(网站编辑:龙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