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殊《浣溪沙》
晏殊【作者小传】(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景德二年(1005)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仁宗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当时名臣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和词人张先等,均出其门。卒谥元献,世称晏元献。诗属“西昆体”,词风承袭五代冯延巳,闲雅而有情思,语言婉丽,音韵谐和。其《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联,以属对工巧流利著称。有《珠玉词》,词存一百三十六首。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是晏殊一首脍炙人口的小令。它语言圆转流利,明白如话,意蕴却虚涵深广,能给人以一种哲理性的启迪。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起句写对酒听歌的现境。从复叠错综的句式、轻快流利的语调中可以体味出,词人在面对现境时,开始是怀着轻松喜悦的感情,带着潇洒安闲的意态的。但边听边饮,这现境却又不期然而然地触发对“去年”所历类似境界的追忆:也是和今年一样的暮春天气,面对的也是和眼前一样的楼台亭阁,一样的清歌美酒。然而,在似乎一切依旧的表象下又分明感觉到有的东西已经起了难以逆转的变化,这便是悠悠流逝的岁月和与此相关的一系列人事。于是词人不由得从心底涌出这样的喟叹:“夕阳西下几时回?”夕阳西下,是眼前景。但词人由此触发的,却是对美好景物情事的流连,对时光流逝的怅惘,以及对美好事物重现的微茫的希望。这是即景兴感,但所感者实际上已不限于眼前的情事,而是扩展到整个人生,其中不仅有理念活动,而且包含着某种哲理性的沉思。夕阳西下,是无法阻止的,只能寄希望于它的东升再现,而时光的流逝、人事的变更,却再也无法重复。整个上片,实际上和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意蕴大体相似,不过表现方式要委婉含蓄得多。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首词的出名,和这一联工巧而浑成、流利而含蓄的对句很有关系,在用虚字构成工整的对仗、唱叹传神方面表现出词人的巧思深情。但更值得玩索的倒是这一联所含的意蕴。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虽然惋惜流连也无济于事,所以说:“无可奈何”,这一句承上“夕阳西下”;然而在这暮春天气中,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无可奈何的凋衰消逝,而是还有令人欣慰的重现,那翩翩归来的燕子不就像是去年曾在此处安巢的旧时相识吗?这一句应上“几时回”。花落、燕归虽也是眼前景,但一经与“无可奈何”、“似曾相识”相联系,它们的内涵便变得非常广泛,带有美好事物的象征的意味。在惋惜与欣慰的交织中,蕴含着某种生活哲理:一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都无法阻止其消逝,但在消逝的同时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现,生活不会因消逝而变得一片虚无。只不过这种重现毕竟不等于美好事物的原封不动地重现,它只是“似曾相识”罢了。因此,在有所慰藉的同时又不觉感到一丝惆怅。如果说,上片着重抒写了对不变表象下所包含的变化的感喟,那么下片这一联则进一步抒写了消逝中的重现、重现中的变化,以及词人对这种现象的感受与思索。
“小园香径独徘徊。”末句是在惋惜、欣慰、怅惘之余独自的沉思:在小园落英缤纷的小路上,词人独自徘徊着、沉思着,像是要对所见所感所思来一番深沉的反省与思索,对上述现象的底蕴求得一个答案。或以为这个结尾艺术上不及另一首《浣溪沙》的结尾“不如怜取眼前人”,但那一句是即转即收,这一句却是上文的余波,作用不同,写法也就有别。(刘学锴)
秦观《减字木兰花》
秦观【作者小传】(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少豪隽,慷慨溢于文辞,喜读兵家书。见苏轼于徐州,作《黄楼赋》,轼以为有屈、宋才,勉以应举。元丰八年(1085)登进士第。元祐初,除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初,坐党籍,削秩,监处州酒税。徙郴州、又徙雷州。徽宗朝,赦还,至藤州卒。其词清丽和婉,深有情致,多写男女情爱,亦有感伤身世之作。代表作有《满庭芳》(山抹微云)、《踏莎行》(雾失楼台)、《八六子》(倚危亭)、《鹊桥仙》(纤云弄巧)等。著有《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词存九十首。
减字木兰花
秦观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这首词写一位独处高楼的女子深长的离愁。
起句陡峭,由情直入。“天涯”点明所思远隔,“旧恨”说明分离已久,四字写出空间、时间的悬隔,为“独自凄凉”张本。独居高楼,已是凄凉,而这种孤凄的处境与心情,竟连存问同情的人都没有,就更觉得难堪了。“人”可以理解为泛指,但也不妨包括所思念的远人在内,这与下片结句“过尽飞鸿字字愁”联系起来体味,就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两句于伤离嗟独中含有怨意。
“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篆香,盘香,因其形状回环如篆,故称。两句是说要想了解她内心的痛苦吗?请看金炉中寸寸断尽的篆香!盘香的形状恰如人的回肠百转,这里就近取譬,触物兴感,显得自然浑成,不露痕迹。“断尽”二字着意,突出了女主人公柔肠寸断,“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强烈感情状态。这两句在哀怨伤感中寓有沉痛激愤之情。上片四句,前两句直抒怨情,后两句借物喻情,笔法变化,而感情则怨愤沉痛。
过片从内心转到表情的描写:“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在人们的意念中,和煦的春风给万物带来生机,它能吹开含苞的花朵,展开细眉般的柳叶,似乎也应该吹展人的愁眉,但是这长敛的黛蛾,却是任凭春风吹拂,也不能使它舒展,足见愁恨的深重。这和辛弃疾《鹧鸪天》词“春风不染白髭须”同一机杼,都可谓无理而妙。“任是”二字,着意强调,加强了愁恨的分量。读到这两句,眼前便会浮现在拂面春风中双眉紧锁、脉脉含愁的女主人公形象。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结拍两句,点醒女主人公独处高楼的处境和引起愁恨的原因。高楼骋望,见怀远情殷,而“困倚”、“过尽”,则骋望之久,失望之深自见言外。旧有鸿雁传书之说,仰观飞鸿,自然会想到远人的书信,但“过尽”飞鸿,却盼不到来自天涯的音书。因此,这排列成行的“雁字”,在困倚危楼的闺人眼中,便触目成愁了。两句意蕴与温庭筠《望江南》词“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相似,而秦观的这两句,主观感情色彩更为浓烈。
张炎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词源》卷下)这首词正是清而有骨、意脉贯通的显例。全篇四韵,每韵均为一个四字句、一个七字句,这种形式,相对来说比较呆板,很容易造成各韵之间不相联属的断片结构。这首词却以一个“愁”字贯串全篇。首韵总提虚领,点明“天涯旧恨”,是“愁”的总根;次韵借物喻愁,写内心的痛苦;三韵借外形的描写进一步写愁绪之深重;四韵又从主人公对外物的主观感受写愁,并点明愁的直接原因,以“过尽飞鸿”不见音书,回应篇首的“独自凄凉人不问”,首尾呼应,一意贯串。全词基调虽偏于感伤,但并不显得柔靡纤弱,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怨愤激楚之情,特别是每韵七字句的头两个字(独自、断尽、任是、过尽),都用重笔着意强调,显出感情的强度力度,加上词采的清丽,读来便明显感到它的清而有骨了。(刘学锴)
(文章来源:Kindle电子书《唐宋词鉴赏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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